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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3同人:雨落狂流之鹰

时间:2026-05-20 09:48:06 | 文章来源:网络平台
第五章 荆棘丛中的男孩
  “放心吧!他们不是冲我来的!”真把恺撒的脑袋推回柜子里,“我是在这里打工的人,他们不会怀疑我的。”
  她一边说一边脱下衬衣和牛仔裤,从别人的衣柜里拿出一件制服换上。路明非生怕自己面对只穿内衣的女孩会鼻血横流,老实自觉地掉头走进一个衣柜里,心说这辈子第一次进女更衣室居然是为了躲子弹,而且旁边还有个意大利贵公子和一个日本面瘫同时在脱衣服,这个画面要是被诺诺知道大概会笑到把法拉利开进密歇根湖。楚子航把长凳横过来挡住了去往下水管道的路,长凳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牙酸的尖叫,他第一时间就明白了真的意思,女更衣室里发出声音,说明女更衣室里有人,这个人不能是他们也绝不能是那个尿裤子的猴子男,唯一的人选就是真。在女更衣室里发现一名女服务生,这件事的合理性就像在拉面店里发现一碗豚骨拉面。
  他从衣柜里抓起几件衣服擦掉了猴子男留在地上的尿液,抬头的时候真已经穿好了旗袍。这是楚子航第一次看见真穿这身衣服,他对女人的美素来比较迟钝,在仕兰中学的时候柳淼淼在他面前弹了三年钢琴他都没记住人家头发是什么颜色,但此刻火场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照在真旗袍侧面的牡丹刺绣上,他忽然意识到真也算个美丽的女孩,就像你每天路过的那棵光秃秃的树,某天早晨忽然开满了花,你才发现它原来是一棵樱。
  他快速地闪入衣柜中,不假思索地拉过某个服务生的长裙遮挡在自己前方,然后发现那是一件豹纹吊带短裙。路明非后来在回忆录里形容这一幕为"楚子航师兄这辈子最接近时尚圈的时刻"。
  暴走族已经快走到门口了。恺撒握紧伯莱塔,手背上青筋暴跳,心跳每分钟飙到一百二十,不是恐惧,恐惧这个词在加图索家的词典里跟"不好意思"差不多级别,而是愤怒。他是恺撒·加图索,卡塞尔学院学生会主席,A级混血种,被一群骑着改装小绵羊、把头发染成鸡冠的未成年毒贩堵在女更衣室的衣柜里,面前还挂着一套粉色蕾丝内衣。这件事如果传回罗马,加图索家的老东西们大概会把当天的家族晚宴变成一场为他默哀三分钟的追思会。
  柜门忽然被人拉开。恺撒的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镰鼬在零点三秒内锁定了对方的心跳位置,然后真把几张千元钞票塞进了他的衣襟里,那些钞票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檀木香气,其中夹着几枚五百元的硬币,大概是她今晚收到的小费。她把柜门重新关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把一只受惊的猫塞进猫笼。
  这种时候她还记得这几个落魄的男人身无分文。
  衣柜里一片漆黑,恺撒摸了摸心口那一小叠钞票。他想起诺诺。拉斯维加斯,凯撒宫酒店的钢管舞俱乐部,诺诺喝多了莫吉托,吵着要上台跟舞娘斗舞。当那个身上只贴着两片星形亮片的墨西哥舞娘从舞台上俯身下来,对恺撒摇晃她那张造价两万美金的人造胸脯时,诺诺大笑着把一把二十美元的钞票塞进他手心里,逼着他把钱塞进舞娘的胸衣。恺撒·加图索,意大利贵族,罗马金融帝国的法定继承人,在未婚妻的指挥下给脱衣舞娘塞小费。当时他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荒谬的一刻。
  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两个月之后,他会蜷缩在东京一间色情网吧的女更衣室衣柜里,被一个十九岁的打工女孩往衣襟里塞小费。如果你的人生是一本书,你永远不知道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作者会把你推进什么样的荒唐。
  更衣室的门被人猛地撞开,真惊叫着蜷缩在墙角里,她的表演堪称完美,一个被吓坏了的夜班女服务生,膝盖发抖,眼眶含泪,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恺撒在衣柜里听着,几乎要怀疑这姑娘是不是在宝冢歌剧团兼职过。七八支截短了枪管的雷明顿870猎枪指向更衣室的各个角落,暴走族们模仿着在电影里看来的特警突入动作,战术手电的强光到处乱扫,活像一群拿着手电筒捅蚂蚁窝的小学生。然而女更衣室里只有一名漏网的女服务生,蹲在墙角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银杏叶,不禁有些沮丧。
  一名暴走族走到真的身边,抓住她的长发逼迫她抬起脸来。那男孩的脸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蜡黄,嘴唇上有干裂的LSD灼伤,嗑药嗑出来的,他流露出了动心的表情。但随着真被他扯着站起身来,他又流露出沮丧的表情。穿上高跟鞋的麻生真足有一米八,而这个暴走族的身高刚过一米六,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真的脸,欣赏她需要蹦起来。这真是摧毁一个男人自信心最彻底的方式,你举着猎枪威胁一个人质,但你需要跳起来才能跟她的眼睛对视。
  男孩完全没有意识到,在他跳起来的时候,身后的衣柜里有两支上膛的伯莱塔92FS指着他的背心。他应该庆幸妈妈把他生得矮,让他丧失了对真的贼心。他更应该庆幸的是,指着他背心的那个金发男人此刻正在用残存的理智压制着暴血的冲动,否则他的脊椎会在零点一秒内被从衣柜里伸出来的手捏成两截。
  一名暴走族端着猎枪走向下水管道,一脚踢开了楚子航摆在那里的长凳!真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可暴走族只是用枪管扒拉了一下墙上的洞口,转身回来对同伴摇了摇头。那神情就像是在便利店的货架上没找到自己喜欢的口香糖。他只是在一个破旧的女更衣室里看见墙上有个大洞,洞后面是水管,他根本不知道那就是恺撒小组用火药炸开的逃生通道。一个男孩抬脚狠狠地踹在柜门上,柜门弹开,里面整齐地挂着连身裙和五颜六色的内衣内裤,就像一个小型的维多利亚的秘密仓库,下面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双女鞋,其中有双红色的漆皮高跟鞋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男孩抓起一件蕾丝胸罩把它扣在自己的脑袋上,罩杯刚好遮住他染成金色的莫西干发型,他双手勾着内衣肩带,转身冲着同伴吐出长长的、被LSD染成紫色的舌头。暴走族们笑作一团,笑声粗粝得像一群鬣狗在分食斑马的尸体。
  这群男孩发现了新的娱乐。比在女更衣室里找到三个外国逃犯更好玩的,是拿猎枪轰开这些女式衣柜,看里面飞出什么颜色的内衣。爆炸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硝烟里飘着棉絮和蕾丝碎片,一帮不到二十岁的男孩站在一堆被轰成碎布条的内衣中间,这个画面荒诞到如果黑泽明还在世大概会把它拍进《乱》的续集里。
  恺撒在衣柜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面无表情地把伯莱塔的击锤扳到了待击位置。他不是在害怕,狮子永远不会害怕一群野狗,但他确实想起了加图索家一个老顾问的格言:"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不是龙王,而是拿到武器的蠢货。"一群嗑了LSD的未成年暴走族,每人手里一把截短猎枪,精神状态处在幻觉和狂躁的边缘,你没办法预测蠢货的下一个动作,就像你没办法预测一只踩到电门的猴子会往哪边跳。
  "喔!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东西!真他妈的太不吉利了!"开枪的男孩看着血泊中的小黑猫,厌恶地嚷嚷起来。
  小黑猫只有不到一个月大,缩在粉红色的小笼子里,笼子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用圆珠笔写着"あとで迎えに来ます(稍后来接你)",大概是某个女孩下班前寄放在衣柜里的宠物,等着主人换好衣服带它回家。密集的铅丸打穿了柜门之后又嵌入了小猫的身体,弹丸从肋骨之间穿过,击碎了心脏。它勉强睁开还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了一眼硝烟弥漫的世界,那只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和飞扬的棉絮。然后急剧跳动的心脏停止了。真双手捂脸不敢看,从小猫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在瓷砖地板上洇成了一朵黑色的花。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不是玩的时候!"暴走族中领头的家伙往地下狠狠地吐了口吐沫。
  每个男孩都往地下吐了口吐沫。日本人非常忌讳黑猫,相信黑猫是冥界的使者,在面前走过都是大不吉利,如果一个暴走族出门飙车的时候有黑猫从车轮前蹿过,他会把车停在路边,坐在引擎盖上抽完一整包万宝路才敢重新发动。而眼前他们亲手打死了一只黑猫,这种程度的凶兆,够得上把所有参与者的摩托车当场浇上汽油烧掉。
  恺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只小猫死得很无辜,但它的死买来了一个所有人都没受伤的结局。如果暴走族开了那一扇更衣柜的门,枪战不可避免,死人的事也未必不会有。一只猫替一个人死了,这笔账在上帝那里不知道是怎么算的,但在恺撒·加图索的账本上,他欠这只黑猫一个人情。他会记得这件事。
  真被拉扯着经过更衣柜的时候往柜子这边递来一个眼神,恺撒透过更衣柜上的换气孔看见了。真眨了三下眼睛。在意大利,眨眼三下是"我爱你"的意思,但恺撒知道真的意思没有那么浪漫。她在用摩尔斯电码,她看过恺撒手腕上那个带有摩尔斯功能的手环。三短,三长,三短。SOS。
  恺撒没有看懂她为什么发求救信号。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个时候真已经看见猴脸男人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件从她自己的衣柜里翻出来的、还带着她体温的粉色内衣。
  脚步声渐渐远去,恺撒这才闻见衣柜中淡淡的檀木香,就像真头发上的气味。他在一片黑暗中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女孩用的是最便宜的檀木洗发水,在堂吉诃德超市的货架上卖580日元一瓶的那种。他在罗马的私人理发师用的是每盎司700欧元的白松露精油。可此刻他觉得这580日元的檀木香比白松露好闻一百倍。人对气味的记忆是大脑里最古老的区域掌管的,和恐惧、爱、死亡放在同一个硬盘分区。所以恺撒此后的很多年里,每次闻到檀木的气味,都会想起那个被火光和暴雨笼罩的夜晚。
  恺撒推开柜门,楚子航已经在门边警戒了。那辆铲车还在轰隆隆地来去,这栋楼已经快被那帮暴走族用巨型乐高拆成废墟了。
  "他们不会对真小姐不利吧?"路明非有点不安。虽说只是一群还没完全长大的男孩,可赤备给人的感觉是全无顾忌,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路明非小时候看《古惑仔》,觉得陈浩南那一伙人很有型,现在近距离接触真正的暴走族,发现暴走族根本不是陈浩南那种酷哥,而是比他小学班里最欠揍的男生还欠揍一万倍的那种人。
  "这些家伙没见过真小姐跟我们在一起,不会对她怎么样。"楚子航低声说。他已经把伯莱塔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推进去,这个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像是钢琴家弹完一首练习曲后随手翻谱。"一个小小的暴走族帮会敢这么胡来,肯定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撑腰。他们来这里是要干掉我们,大概没有心思骚扰女孩。"
  "抓紧时间离开这里,到了外面就好办了,我们跟这帮孩子玩玩赛车。"恺撒走回墙洞,继续设置爆炸物。他从子弹里撬出了大约二两双基无烟火药,伯莱塔92FS用的9mm帕拉贝鲁姆弹,每发装药量大约0.4克,五十发子弹撬出来的火药刚好够松开水管的生锈螺丝,把这些火药填塞到管道的接缝处,用从衣柜里扯出来的棉质内衣层层包好,恺撒点燃那半根香烟把它插进缝隙里。三个人躲到远处,香烟燃烧到尽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响,管道像被巨人踢了一脚那样震了一下,浑浊的热水从裂缝里喷涌而出。Eva给的情报非常准确,这条热水管确实是废弃支线,压力不足以把他们冲走。恺撒用从伯莱塔上拆下来的复进簧导杆旋转两截管道之间的螺丝,导杆上那个锯齿状的边缘刚好卡进螺丝槽,像一把临时制作的管钳。
  下面就是白浪滔滔的下水道。恺撒没想到东京的下水道会是这样的声势,黑黢黢的水流裹挟着肥皂泡沫和不明漂浮物呼啸而过,潮气混着洗涤剂的化学香料扑面而来。不过从铁穹神殿那套宏伟的地下排水系统来看,东京确实是个地下水极其丰富的城市,江户时代就被称为"水都",那些浮世绘上穿和服的姑娘们撑着蛇目伞走过的木桥下面是纵横交错的水网,而这些水网现在变成了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巨大暗渠。
  楚子航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路明非也捏着鼻子跳了下去,他倒是不介意泡泡别人的洗澡水,高中的时候他在公共澡堂里泡过无数回,澡堂子的水比这浑浊多了,不过要是灌上一肚子还是有点恶心的。
  恺撒长叹一声。对于他这种泡个澡连浴盐品牌都有讲究的人来说,他只用产自西西里岛特拉帕尼盐田的灰海盐,颗粒大小必须控制在两毫米左右,太细则融化太快,太粗则刺痛皮肤,跳进满是肥皂沫和皮屑的东京下水道,大概相当于一个米其林三星主厨被扔进麦当劳后厨的泔水桶。但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贵族不是只有喝香槟的时候才是贵族,跳下水道的时候也得是。
  "老大,别思考了,我们洗公共澡堂子的还会在淋浴的时候尿尿呐!"路明非在水里冲他招手。
  "别听他的,不会有人在公共浴池撒尿的!"楚子航也冲他招手,满脸严肃辟谣的神情,仿佛他在说的不是澡堂子的卫生状况,而是在联合国安理会上发表关于全球气候变化的重要声明。
  恺撒心说你们这帮混蛋啊,你们已经把最恶心的事情说出来了你们还要扮好人,楚子航你这义正词严的表情完全没有说服力好不好,活像朝鲜中央电视台的女播音员在播报金正恩元帅视察养猪场的新闻时用的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语速。
  他眼一闭心一横,捂住口鼻一跃而入。楚子航和路明非同时松手,三人随水漂流,四面八方都是水声潺潺,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是那种诗意的"黑暗",是真正的、绝对的、连镰鼬都探不出轮廓的黑暗,因为下水道的墙壁太厚了,声波打在弯曲的内壁上变成了一团毫无用处的回声。
  完全不见雷鸣电闪,倾盆暴雨忽然就降了下来。硕大的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作响,远处停车场上鬼哭狼嚎红光闪烁,暴雨触发了那些车的防盗系统。几秒钟之内千鹤町就变成了一座泡在水里的孤岛。
  小巷外的长街上停着十几辆高级跑车,大灯亮着,引擎也没有熄灭,车里空无一人。暴走族都不习惯熄灭引擎,他们自负是风一样的男子,飘然而来飘然离去,很少有规规矩矩停车入位的时候,停车入位是中年上班族做的事,暴走族停车的方式是把摩托车直接骑上人行道然后一脚把边撑踹下来。赤备也从不担心有人偷他们的车,他们是千鹤町附近唯一的暴走族帮会,99%的失窃车辆都经他们的手卖出去,有人偷他们的车,这车最后还是会回到他们手里,但偷车的人会消失在某条下水道里。
  路明非从未看过这么牛逼的跑车阵容。丰田Supra、马自达RX-7、日产Skyline GT-R、三菱Lancer Evolution、斯巴鲁Impreza WRX STI,日本跑车黄金年代的五大天王排成一排,在雨水中闪着湿漉漉的光,底盘距离地面不到十厘米,曲线像少女的腰线。这些车都经过暴力改装:碳纤维前唇、锻造镁合金轮毂、冬菇头进气、直通排气管、NOS氮气加速系统,这些东西加起来的改装费够路明非在他老家那个三线城市买一套两室一厅。他读高中的时候曾经把一辆GTR的海报贴在床头贴了整整两年,每个周末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对海报说"等到有一天我有钱了一定买下你"。现在他面前就停着一辆改装GTR,钥匙就在车里插着,而他半点都不想拥有它了,因为他正在被一群拿着猎枪的疯子追杀,而且刚从一个满是洗澡水的下水道里爬出来。
  恺撒选的是那辆火红色的道奇蝰蛇SRT-10,8.4升V10自然吸气发动机,645匹马力,600牛米的扭矩,零到一百公里加速三点五秒。坐进驾驶舱之后他在真皮扶手上摸了摸,那是某种被无数人的手汗浸过才会形成的、油腻腻的光泽,然后凑近指尖闻了闻。
  "毒品,还有LSD。"他面无表情地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品鉴一款波尔多红酒的年份,"我说那些男孩的心跳怎么会那么快,一秒一百八十下,正常人类的心脏承受不了这个频率超过三十分钟。这帮家伙都是吸毒之后的状态,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同时爆表,所以他们既不害怕也不正常。"
  楚子航在手套箱里找到了一大包真空密封的塑料袋包装的白色粉末,撕开一角,用小指的指甲挑出极微量的一点在舌尖上点了点。这个动作让路明非看得心惊肉跳,不由得想象楚子航小时候是不是在某个神秘的忍村接受过味觉试毒训练。
  "纯净的四号海洛因,纯度超过百分之九十。"楚子航把粉末吐掉,"在东京地下市场,市价大约每克三万日元。难怪他们有钱买这么贵的跑车,他们不光飙车,他们还贩毒。"
  "我就说一帮混混居然能买得起这么贵这么牛逼的跑车!"路明非愤愤然,"混蛋!"
  "蝰蛇这种便宜货,美国肌肉车全靠大排量来提速,底盘调校一塌糊涂,在纽北连七分四十秒都跑不进去。"恺撒不屑,"品位差到不能忍。我输给你的那辆布加迪威龙Super Sport可以买二十辆蝰蛇,而且它代表的是人类工程学的巅峰,而蝰蛇只代表克莱斯勒公司对中产阶级跑车梦的廉价回应。"
  "因陋就简吧!拜托老大你快点开车行不行?考虑一下我这个脖子快要被压断的人吧!"路明非龇牙咧嘴地说。
  蝰蛇这种超级跑车只有两个座位。作为三个人里个子最矮的,路明非只能坐在楚子航的大腿上,楚子航双手握紧他的腰。蝰蛇的车顶太矮,路明非这个临时客串的"旗袍娘"就只有歪着脖子把整张脸贴在挡风玻璃上,他的鼻子压成了一个猪鼻子,嘴被挤成O型,看起来就像一条被吸在飞机舷窗上的章鱼。
  "我说师兄,不用搂那么紧吧?虽说我也蛮为自己的细腰自豪,大学军训的时候教官说我腰比女生还细,不过你捏着我的腰我痒痒,我一痒痒就想说烂话。"路明非委婉地说。
  "是因为安全带没法把你也捆住,我要是不抓紧你的话,一会儿恺撒一开动,你就会撞碎挡风玻璃像一只被发射出去的企鹅一样飞出车外!"楚子航厉声说。
  恺撒舒缓地切换为手动挡,血红色的速度表亮了起来。蝰蛇的中控台上浮现出一条由LED灯组成的巨蛇,蛇信闪烁,这是道奇公司的设计师想出来的一个小小的仪式感。他关闭了蝰蛇的电子稳定系统,仪表盘上跳出"ESC FULL OFF"的字样,这意味着从此以后这辆车的所有电控辅助,ABS防抱死、牵引力控制、制动力分配,全部不再工作。这辆车现在是一头被解开了所有缰绳的野兽,完全听从恺撒的双手和双脚。
  只有开卡罗拉去买菜的中年大叔才需要ABS或者ESC这样的电控系统帮他们维持车身稳定。对于恺撒这种在阿尔卑斯山盘山道上开布加迪跑过极速的赛车手来说,电控系统只会限制他,它们会在你即将滑出弯道的时候用力踩一脚刹车,就像你妈坐在副驾驶上尖叫着替你踩刹车一样烦人。恺撒讨厌任何替他做决定的东西,他要用自己的双手直接掌握这台八点四升的暴力机械,让每一次换挡都在转速红线区精确地咬合,离合器的每一次摩擦都传递到他的掌心。
  恺撒把油门踩到底。
  蝰蛇仿佛从原地被一门加农炮发射了出去。巨大的加速度把路明非死死地压进楚子航怀里,他的整张脸变成了挡风玻璃上的一张人形贴纸。路明非坐过楚子航开的车,有一次楚子航在芝加哥的高架上被一群黑帮的改装车追,他以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在车流中做S形穿插,路明非当时觉得自己不是在坐车而是在乘坐战斗机的弹射座椅,但跟恺撒比起来,楚子航简直是拄着拐杖在养老院散步的老爷爷。
  "恺撒!你在干什么?"楚子航低声喝问。他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着一丝紧张,不是因为害怕飙车,而是因为他怀里抱着一百三十斤的活人,一旦撞车这个活人就会变成一颗人肉炮弹。
  "这辆车的电子油门响应太慢,我得先撞开前面的车。他们用车阵堵住了主街出口!"恺撒猛打方向盘,蝰蛇咆哮着从一辆GTR和一辆改装过宽体的RX-7之间挤了过去。蝰蛇的左右后视镜同时被撞飞,在空中翻滚的火星照亮了雨幕。这不足以让蝰蛇减速哪怕零点一秒。
  路明非从挡风玻璃上把自己揭下来,他的脸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五官印子,看起来像都灵裹尸布的现代艺术版,还没来得及骂人,就看见蝰蛇那对被撞碎的后视镜里闪出了十几道惨白的光柱。
  "追……追上来了!"路明非大叫,声音尖细到了他的人生最高音域。
  赤备的摩托车大队从四面八方的巷道里涌了出来。他们没有走远,一直埋伏在附近等着猎物上钩。那个猴脸男人毕竟是混了十年黑道的,他布下的不是一个包围圈而是三个:第一个包围圈是铲车封锁大楼,第二个包围圈是停车场的车阵拦截,第三个包围圈是散落在周围的机动部队。暴走族的机车都是经过暴力改装的,拆掉一切不必要的配件,后视镜、前挡泥板、尾灯、消音器,把车重压到极限,再装上一百五十匹以上的高转速引擎,起步加速可以秒杀市面上绝大多数四轮跑车。在东京新宿区狭窄的巷道里,摩托车比跑车灵活三倍,它们可以斜着钻进只有半米宽的小巷,可以在楼梯上跳跃,甚至可以从一辆静止的大巴车顶上飞越过去。
  "在下一个路口把我放下去。"楚子航说。
  "你疯了?"路明非瞪大眼睛。他怀里还抱着楚子航刚塞给他的那支MP7冲锋枪,保险还没打开。
  "我需要一架制高点。"楚子航已经从装备箱里抽出了另一支MP7。他检查弹匣的动作专业得像是三角洲部队的军士长:退弹匣、拉枪机确认空膛、插入新弹匣、释放空仓挂机、检查保险。这一系列动作他用了不到两秒。路明非忽然意识到,楚子航在卡塞尔学院每年十月份的打靶考试中打了四年第一不是因为他是学霸,而是因为他是杀胚。
  "前面丁字路口,右侧有一栋废弃的六层公寓。"恺撒与楚子航交换了一个眼神。
  蝰蛇甩着尾巴飘过一个直角弯。街角的积水被轮胎卷起两米高的水墙,水墙在蝰蛇的尾灯照射下呈现出一片血红色。楚子航推开副驾驶车门,在时速六十公里的状态下侧身滚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三周半,落地时他以左手掌撑地借力,手掌和湿滑的水泥地面接触的瞬间爆出一声闷响,那是掌心皮肤因为瞬间巨大摩擦而发出的声音,普通人做这个动作手掌会磨掉一层皮,然后他整个人像猫一样弹出,三个纵跃就消失在那栋废弃公寓的锈蚀消防梯上。溅起的积水还没落回到地面上。
  "这也太帅了吧……"路明非由衷地感叹。
  "集中注意力!"恺撒把另一支MP7塞进路明非手里,"后排座椅下面的装备箱里有备用弹药,还有两颗M67碎片手榴弹。"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告诉路明非"手套箱里有口香糖你自己拿"。
  "手……手榴弹?"路明非的声音劈叉了,一下子从男中音飙到了男高音。
  "如果他们朝你开枪,你就把手榴弹拉环拉开,在心里数五秒,扔回去。延时引信,非常安全。"
  "那是延时五秒!不是延时五年!你怎么说得跟煮方便面一样轻松啊,水烧开放面饼煮三分钟捞出来就行了,这他妈的可是手榴弹啊!我连煮方便面都会煮糊的人你让我扔手榴弹?"
  一道雪亮的光柱从侧面的窄巷里射出来,一个暴走族骑着川崎ZX-14R凌空跃起,他在巷口用一块斜搭的木板做了一个临时跳台,把自己连人带车发射到了半空中。后座上的同伙单手挥舞着截短猎枪,嘴里发出模仿老式轰炸机俯冲的尖啸声。这个动作在暴走族的圈子里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神风アタック",出自日本二战末期神风特攻队的自杀式攻击。恺撒连看都没看。他的左手松开方向盘,右手从腰间抡起沙漠之鹰从腋下往后开了一枪。这个射击姿势叫"莫桑比克回旋",出自南非佣兵在莫桑比克内战中发明的近距离射击术。后挡风玻璃整体炸裂,0.44英寸的马格努姆弹正中川崎的前轮轮毂。摩托车在半空中解体,前叉和后摇臂分道扬镳,两个暴走族像被抖开的两个布娃娃一样摔进路面的积水中。
  "枪法不错。"楚子航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他已经到了天台,呼吸平稳得像是在图书馆里看论文,你完全听不出这个人三十秒前刚从一辆六十公里时速的跑车上滚下去并且蹬着生锈的消防梯爬了六层楼。
  "过奖。"恺撒单手换挡,蝰蛇的转速飙到了红线区的边缘。引擎发出一种介于咆哮和尖叫之间的、只有美式大排量V10才能发出的声音。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商业互吹啊!"路明非抱着后脑勺缩在座椅上,铅弹打在车身上的声音像是有人用锤子在砸铁皮垃圾桶。"我来总结一下现在的情况,我们有三个半死不活的人,一辆正在被几十辆摩托车追杀的偷来的跑车,一个在楼顶上的面瘫狙击手,一颗我们不知道怎么用的手榴弹,以及一把我连保险都不知道怎么打开的三十二发子弹的冲锋枪!这个配置你拿去打使命召唤的新手关都不一定过得去!"
  蝰蛇在千鹤町的老街上狂飙。这条街本来就是暴走族的赛道,两边的店铺早已挂满卷帘门,门上全是喷漆涂鸦和被砍刀劈出来的豁口。暴雨把能见度压到不足五十米,但恺撒把车速提到了一百八。对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在意大利的时候他开着布加迪威龙在阿尔卑斯山的斯泰尔维奥山口的四十八道连续发卡弯上飙过二百四,意大利人不觉得高速驾驶有什么好害怕的,他们觉得在高速公路上规规矩矩开一百码才是对生命最大的浪费。
  镰鼬在雨中释放。恺撒的听阈扩展到了人类极限的五倍以上,每一滴雨的轨迹都在他的脑海中实时构建,每一辆摩托车引擎里每一颗活塞的位置都被反向解析。他甚至能听见暴走族们的血液流速,因为毒品和肾上腺素的同时作用,他们的血液流速大约是正常人的一点五倍,心脏每收缩一次都会把一股滚烫的血液泵入被LSD烧灼的大脑皮层。这群男孩的精神状态介于极度亢奋和完全崩溃之间,就像一个同时踩死了油门和刹车的引擎,早晚要炸缸。
  "左侧六辆,右侧四辆,正后方有一辆三菱扶桑厢式货车,车顶上站着一个穿彩色西装的男性。距离一千两百米,正以大约九十公里的时速逼近。货车货仓内有超过三十个独立心跳源。"楚子航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平淡如气象播报,精确如军用雷达。
  "先打右侧。"恺撒说。
  一朵血花在右侧的黑暗中炸开。一个暴走族的右侧锁骨被MP7的4.6×30mm钢芯弹贯穿,子弹从锁骨上方射入,穿过斜方肌和肩胛提肌之间的缝隙,从肩胛骨后方穿出,完美的非致命贯穿伤,这个暴走族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用右手拧油门了。他从摩托车上滚落,雅马哈R1的后轮从他脸上碾过去。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楚子航的每一枪都是教科书级别的人体解剖学射击,他打的不是心脏也不是脑袋,而是肩关节和上臂肌肉群。一个失去肩关节活动能力的暴走族比一具尸体更有用:尸体只能当路障,但残废的暴走族会哭嚎着求救,会占用同伴的逃生空间,会在剩下的暴走族心里种下恐惧。
  "师兄你下得去手啊……"路明非低声道。他不是为暴走族心疼,他是被这种工业级的精准震住了。
  "他们选错了目标。"楚子航回答。
  右侧的威胁被清除。恺撒猛踩刹车同时左转,蝰蛇做了一个反直觉的甩尾,车身向右扭转而车头向左,就像一条真正的蝰蛇在攻击前把身体盘成S形的假动作。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肝脏被甩到了脾脏的位置,胃袋被甩到了膀胱附近,大脑被甩得差点从耳朵眼里飞出去。
  现在蝰蛇的车头正对着追兵来的方向。恺撒把车停在路中间,双闪灯在雨中明灭如心跳。他推开车门走下来,雨水浇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顺着他的风衣下摆往下淌。他在雨中站立的姿态让路明非想起一幅画,不是他上美术课时候临摹的石膏正方体,而是他在某个豆瓣帖子里看到的、拿破仑在滑铁卢战役前站在山岗上俯瞰战场的油画,雷霆威光,傲厉无俦。
  暴走族们反而愣住了。这只猎物居然不跑了,居然敢正面迎着猎人的枪口?
  厢式货车打开货仓门,十几盏氙气探照灯同时亮起,照得半条街如同外科手术的无影灯下。暴走族的摩托车队在灯光中排列成经典的鹤翼阵,两翼向前延伸包围,中央收紧突击。这是武田信玄在长篠之战中让赤备骑兵列过的阵型,1575年那场战役里织田信长用三千挺铁炮打破了武田家的骑兵神话。引擎的轰鸣声和从改装音响里炸出来的重金属乐震得路面积水泛起波纹。
  领头的正是那个猴脸男人。他站在厢式货车的车顶上,像一个站在战舰舰桥上的海军少将,区别是海军少将穿的是白色军礼服,而他穿的是七彩条纹的西装,这件西装如果穿在一个正常人身上,那个人大概会被误认为是马戏团逃出来的驯兽师。他左手心里攥着一件粉色蕾丝内衣,就是刚才在女更衣室里偷走了标签的那件。右手指着恺撒,满脸得意。
  "这就是那个外国人!长得跟好莱坞电影明星似的!可惜今晚你要横死在东京的下水道里了!没有人会发现你的尸体,因为下水道的老鼠会在两天之内把你的肉啃干净,连DNA都提取不出来!但是你的女人会很难过吧?所以,我会替你照顾她的!"
  他故意把"照顾"这个词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下流。暴走族们发出一种介于嚎叫和大笑之间的声音,那声音让路明非想起了动物世界里一群鬣狗围住了一头受伤的狮子。
  恺撒面无表情。他从装备箱里取出第二支沙漠之鹰,双手十字交叉,两支改装过的马格努姆研究协会出品的点四四马格努姆半自动手枪分别放在左右肩头上。巨大的胡桃木枪柄上激光刻印着展开羽翼的骷髅天使,这是加图索家的家族纹章,骷髅代表死亡,羽翼代表自由,两个元素放在一起的意思是:我们给你死亡,然后你就自由了。雨滴打在银色的枪管上顺着骷髅的肋骨往下流,看起来像是骷髅在哭泣。
  "给我翻译。"恺撒说。
  路明非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雨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把手机举到嘴边打开谷歌翻译,心说这辈子做过的最荒谬的事情不是替学生会主席当翻译官,不是躲在女更衣室的衣柜里听暴走族轰内衣,也不是坐在师兄大腿上飙车,而是以上三件事全部发生在同一天晚上。
  "告诉那个穿得像一只中毒的鹦鹉的男人,"恺撒说,"我今晚不杀他。不是因为他命大,是因为加图索家的家训里有一条,让一个人活着比让他死更需要想象力。我会把他留到最后,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所有的积累,跑车、毒品、女人、地位,被一样一样地拿走。等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我再让他死。"
  路明非心说老大你这是不是在《教父》三部曲里随便哪一集背的台词啊,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翻译了。暴走族们听完发出一阵哄笑,不是因为觉得可笑,而是因为嗑了LSD之后任何强烈的情绪都会变成笑。猴脸男人笑得把内衣都甩到了半空中,内衣在探照灯光中旋转,像一个粉色的螺旋桨。
  "你们的女人还在烧着呢!蠢货!"猴脸男人拍着屁股跳起来,指着他身后那栋楼。
  恺撒的目光越过厢式货车,越过暴走族们鸡冠般竖立的一排头发,落在曼波网吧的方向。
  整栋楼烧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火焰从每一扇窗户里往外吐着舌头,即使在倾盆暴雨中也丝毫不减。浓烟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楼顶上。恺撒忽然想起《旧约·出埃及记》里的一段话,"耶和华的使者从荆棘里火焰中向摩西显现。摩西观看,不料,荆棘被火烧着,却没有烧毁。",他小时候每周日被母亲拉着去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听弥撒,那些拉丁语的经文他从来没背下来过,但此刻火中的荆棘像一把烧红的刀刺进了他的脑海里。
  三楼以上已经完全被火海吞没。而四楼的天台上,在浓烟和火焰的交界处,一个红色的人影若隐若现。旗袍的下摆被风卷起,在一百八十度的方向飘动,像一面旗帜。但旗帜通常是挂在高处的,而她在往下坠。
  红色的旗袍。
  恺撒的心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那种收缩不是心理上的形容,而是生理上的,他的冠状动脉出现了零点几秒的痉挛,心脏收缩压瞬间飙到两百以上,如果他有冠心病的话这一刻已经心肌梗死。但他没有。他是一个经过龙血强化的A级混血种,心脏可以在每分钟三十到两百五十拍之间任意切换而不出故障。可此刻这颗近乎永不会损坏的心脏正在疼痛。
  真。
  她没有逃走。
  在她以为恺撒他们还在楼里的时候,她没有选择独自逃走。你可以说这是愚蠢,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会选择先保住自己的命,但恺撒不这么想。恺撒·加图索,一个在罗马金融帝国最顶层长大的贵公子,见过太多精于算计的聪明人,见过太多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理性"和"最优解"的体面人。而此刻在天台上站着的,是一个在色情网吧打工的十九岁女孩,她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够恺撒买一条领带,她连护照都没有却梦想去意大利读书,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一个靠养老金过活的奶奶。她选择了最不理性的选项,留下来找几个才认识不到三天的外国逃犯,然后在火焰烧到她旗袍下摆的时候爬上了天台。
  在暴走族的眼里,这不过是又一只困在火堆里的小动物,也许气味很好闻,烧焦了会发出檀木的香味。但在恺撒的眼里,那是他来到东京之后见过的,最愚蠢的勇敢。
  "楚子航,你在哪里?"恺撒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
  "我在楼里。"楚子航的声音混着火焰的噼啪声和横梁断裂的巨响。他的呼吸终于开始急促了。"三楼东侧楼梯已经全部坍塌,西侧被火墙封死。我需要绕道水管井,但那边的温度已经超过三百度。给我五分钟。"
  "我们没有五分钟了。"恺撒看着天台,真已经站到了天台的边缘。她身后的火墙越逼越近,黑烟裹住了她的脚踝。她的身体摇摇欲坠,每一次呼吸都在把滚烫的浓烟吸入肺里。普通人站在那个位置,两分钟之内就会被一氧化碳熏倒,三分钟之内肺部会被高温蒸汽烫熟,五分钟之内就会变成一堆骨灰。现在已经过去至少两分钟了。
  猴脸男人打了个响指,几个暴走族笑嘻嘻地端起猎枪对准了天台。猴脸男人摆了摆手阻止他们,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想听惨叫。
  "别开枪。"猴脸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湿润的、黏糊糊的淫邪,"我要听那个女服务生活活烧死。她的惨叫一定很好听,就像一只被活烤的鸽子。你知道鸽子被烤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吗?咕咕,咕咕咕,然后就没声音了。"
  他把手拢在耳朵边,歪着头,做出一个"侧耳倾听"的姿态。那张脸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像一张揉皱了的和纸。
  这副姿态像一根针,刺进了恺撒大脑里某个非常古老的位置。那个位置,用神经解剖学的术语说,叫杏仁核,是人类大脑负责恐惧和愤怒的核心区域。但在恺撒的杏仁核里,此刻被激活的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古老、比愤怒更暴烈的情绪。
  上一秒他还在计算战术,想为楚子航争取更多时间。但他望着猴脸男人那张扭曲的脸,望着他手里还无意识地揉搓着的那件女式内衣,望着天台上被浓烟一口一口吞没的红色旗袍,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他的理智,不是他的克制,而是他作为"恺撒·加图索"这个人的那道边界,那道一直以来把他和"纯粹的暴力"隔开的边界。
  他抬起头,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瞳孔里的冰蓝色正在被金色吞噬,不是逐渐变色,是像有人在蓝色的火焰上浇了一层酒精,轰的一下,金色的光从瞳孔中心炸开,蔓延到整个虹膜。
  路明非在车里看见恺撒把沙漠之鹰塞回枪套里,不由得愣住了:"老大你干嘛?"
  "双手抱头。"
  "啥?"
  "我说,双手抱头,蹲下!"恺撒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和大地对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
  暴走族的猎枪齐刷刷地对准了他。几十支截短猎枪,每支里有五发12号鹿弹,每发鹿弹里有九颗直径零点三三英寸的铅丸。简单计算一下,如果这些枪同时开火,会有超过两千颗铅丸在同一个瞬间射向恺撒。两千颗铅丸散布在一个半径五米的圆面上,任何一个站在那个圆面中央的物体都会被打成筛子。
  猴脸男人笑得前仰后合。他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外国人,来日本收购二手车的美国人,来东京找援交妹的澳大利亚中年人,在新宿酒吧里用蹩脚日语泡妞的英国人,从来没见过一个外国人敢赤手空拳走向几十支猎枪的枪口。
  恺撒又向前走了一步。暴雨忽然变大了,不是逐渐变大,是天空中的雨云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雨水在同一秒内倾泻下来。那些砸在恺撒身上的雨点,在距离他身体不到一寸的地方就蒸发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裹在他身上。暴血时混血种的体温会飙到接近四十度,恺撒的体温更高,不是故意控制的,是他的身体在自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预热,就像F1赛车在发车格上烧胎暖胎。
  "开枪!开枪!"猴脸男人忽然变了脸色。他不是傻子,当一个人正面走向你的几十条枪而没有丝毫减速的时候,要么他是个疯子,要么他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几十支猎枪同时喷吐火舌。12号鹿弹的爆裂声在狭窄的长街上炸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雷霆,铅丸组成的弹幕把雨幕撕成了碎片。路明非在蝰蛇里捂住耳朵,闭着眼睛,不敢看引擎盖上被打出的密集弹孔,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恺撒被这些鹿弹中的哪怕一枪打中了,他就再也回不了意大利了。
  恺撒的身影在弹幕中消失了。
  路明非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然后他听见了一连串比猎枪更沉闷的撞击声,不是枪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从厢式货车的货仓里传来的。
  在暴走族们对准他开枪的那一瞬间,恺撒没有躲闪,没有翻滚,没有找掩体。他加速了。暴血状态下他的爆发力超过了奥运会百米冠军的起步速度,他的身体在铅丸到达之前就已经突破了鹿弹的覆盖范围,不是躲开子弹,是走在子弹前面。他踩着一辆摩托车的坐垫跃上了三米高,落在了厢式货车的车顶上,右脚碾碎了猴脸男人的左腕,同时左手从猴脸男人手里抽走了那件粉色内衣,把它塞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他翻身跃入货仓,像一颗人形炮弹砸在暴走族最密集的地方。
  货仓里堆满了摩托车零件和弹药箱,十几个暴走族正在里面吸毒。他们把冰毒晶体放在锡纸上用打火机加热,然后通过一根卷起来的日元钞票吸进肺里,不是一万元的那张,也不是五千的那张,而是一千元的那张,因为他们觉得一千元的钞票上印着野口英世的头像,野口英世是研究细菌的,细菌+毒品=更嗨。这种黑市毒品文化的冷知识恺撒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货仓里的每一个人的每一条骨头的精确位置。他在货仓里的杀伤动作被FBI的特工后来调取千鹤町监控录像做行为分析时,用了三个词来形容:"不可能的精度、工业化的效率、令人不安的美感。"
  一道人影从货仓的侧门飞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被砸碎了的SHOEI安全头盔。恺撒把头盔砸在厢式货车的挡风玻璃上,夹层玻璃碎成了蜘蛛网,但没完全碎,日本的汽车玻璃标准是JIS,比美国的DOT标准更严格。他扔掉头盔,左手打碎已经裂开的玻璃,一拳掏进去,揪住了驾驶员的领子。
  "撞!"恺撒指着曼波网吧的方向。烧成火把的大楼在暴雨中像一座愤怒的火山。
  驾驶员露出一个"你他妈的在开玩笑吧"的表情。但这个表情只维持了零点三秒,因为恺撒施加在他领子上的力量在零点三秒后将他的喉软骨压到了临界点。
  恺撒把他从驾驶座上拎出来,像从鸟笼里掏出一只仓鼠,自己坐上去,一脚油门踩到底。三菱扶桑的六缸柴油涡轮增压引擎发出了咆哮,厢式货车做了一个近乎失控的一百八十度甩尾,然后像一头被激怒的犀牛轰进了曼波网吧一楼的卷帘门。
  惊天动地的巨响。燃烧着的招牌从头顶砸下来,"マンボーインターネットカフェ"的灯箱碎成了几十片燃烧的塑料片,火星溅起三米高。恺撒推开变形了的车门走上楼梯,火焰从四面八方舔过来,他风衣的下摆烧着了,他一把扯掉风衣,露出里面已经被血浸透的白衬衫。一楼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两百度,普通人的肺在这样的空气里吸进第一口就会被热气烫熟肺泡,医学上称为"急性吸入性热损伤",存活概率小于百分之五。
  "恺撒!天台楼梯不是塌了,是整个楼梯间从天台那一层开始被切断了!有人用汽油浇透了四楼的楼板然后点了火,楼板被烧穿了!这是陷阱!"楚子航的声音在频道里带着罕见的焦急。他被堵在三楼的水管井口,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竖井被一根倒塌的横梁堵死了。
  "我知道了。"恺撒说。
  他开始暴血。一度暴血,然后是二度。他的瞳孔已经完全不是金色,金色是普通混血种暴血的表现,他的瞳孔正在变成一种介于金和赤之间的颜色,就像融化的青铜被浇进冰水里冷却的瞬间。皮肤下面隐约可以看见骨骼和肌腱在重新排列,不是变形,是优化。就像一台超级跑车重新调校了ECU,把出厂时为了安全和油耗做出的所有保守限制全部解除了,释放出工程师都不敢写在说明书上的真实性能。代价是,龙族基因的反噬。在二度暴血下,龙血就像一种精神毒品,它会让你觉得自己是神,同时让你变得不再是自己。二战期间纳粹德国的党卫军曾经用甲基苯丙胺让士兵连续作战七十二小时不睡觉,那些士兵在药效期间所向无敌,但药效过后就成了废人。龙血比甲基苯丙胺强一百倍,副作用也强一百倍。
  他在烧成地狱的楼梯间里奔跑。速度比在罗马竞技场的跑道上还快。每一步都踩在火焰间隔的零点几秒内,不是因为他在计算,而是因为他已经和火焰融为一体了。镰鼬为他探路,把整栋楼的燃烧状态实时绘制成一张三维热力图:这里有一根横梁还能撑三十秒,这里有一段铁栏杆的核心温度已经超过八百摄氏度,踩上去鞋底会在零点五秒内熔化,这里的楼板已经失去了百分之六十的结构强度。他在这张图上找到了最短路径,穿过三楼的土耳其浴室,从土耳其浴室的锈蚀通风管道向上爬,经过四楼的女更衣室通风口,然后打穿天台。
  火焰中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上来,是楚子航。楚子航全身的衣服已经烧得只剩下一条军规防火短裤,那是卡塞尔学院发的装备,和一个还冒着烟的防弹背心。他的背上有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部的烧伤,左前臂的皮肤被烧得露出了下面的肌肉组织,肌肉里嵌着细小的燃烧碎片。但他的瞳孔同样燃烧着金色。他也在暴血。
  "你二度暴血了?"楚子航看着他,声音沙哑如砂纸,"你会失控的。上次你在自由一日上二度暴血,差点把半个篮球场拆了。"
  "这次不会。"恺撒没有停下脚步。
  "凭什么?"
  "因为我不能失控。有个女孩在天台上等着我。"
  楚子航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自己的长刀,那柄名为"村雨"的日本刀,横过来递向恺撒:"天台门是铁质的,被铁锚链从外面锁住了。我试过用这柄刀砍,不行。你需要用别的方法。"
  恺撒接过村雨。这柄刀是用玉钢打造的,锻刀师是平成时代最后一位人间国宝。刀铭"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是日本密教九字真言。他曾在自由一日上被这柄刀斩中过肩膀。而现在他的宿敌把这柄刀递给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男人之间的信任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你需要我的刀,只需要你确实需要。
  恺撒倒退两步,深呼吸。暴血状态下的肺活量大约是常人的三倍,他这口气吸进去的空气体积接近六升。他的肌肉纤维,在暴血状态下已经重新优化过排列的肌肉纤维,就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场重新绷紧的钢琴弦。他听到自己脊椎里每一块椎间盘都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它们在他的龙血命令下做最后一次位置微调。
  他冲了出去。不是冲刺,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那样飞出去。右肩在前,左肩在后,脊柱和地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这不是武功,这是物理学,把身体的全部质量集中在最小的接触面积上,以最大的速度撞击目标。世界上最强壮的动物,非洲象,在发怒的时候就是这么撞树木的。暴血状态下一个六十公斤级的人类混血种,可以撞穿一堵二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而恺撒在暴血前,体重就超过了八十公斤。
  铁门连同整面墙壁一起飞了出去。断掉的铁锚链在空中翻卷,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蛇。
  暴雨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只有在高空中才能感受到的、刀刃般的冷。天台上积着两寸深的水,被四楼楼板的热量烤得升起一层白雾,天台边缘是火焰和地狱,天台中央是暴雨和冰冷的积水。在这个地狱与暴雨的交界地带,恺撒看见了真。
  她没有跪。她站着。站在天台边缘那一道仅有二十厘米宽的混凝土护栏上。背后的火舌快要舔到她的背心了。旗袍的右半边已经完全烧焦,露出了下面被熏得发黑的皮肤,左腿上有一道从膝盖上方斜拉到小腿中部的伤口,是被坠落的天花板碎片划开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因为失血太多了,血压已经不足以把血液从血管里压出来。她的头发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但她还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在火焰的映照下,发着一种极其通透的光。恺撒很久以后在梵蒂冈博物馆里看到拉斐尔的《基督显圣》时,忽然明白了那种光的来历,不是被火烧的琉璃,是被光照亮的琥珀。琥珀里封着一只远古的昆虫,几千万年也不会消失。
  她看见恺撒的时候,有人在外面放了一束烟火,不是烟火,是暴走族的信号枪。惨白的镁光从下往上照在恺撒的脸上,照出他浑身是血的轮廓,那不是他的血,是厢式货车里打碎的那群暴走族的血。但真不知道。她只看见一个浑身血红的人影从火焰中走出来,背上还背着楚子航的长刀,双手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恺撒先生。"她喊出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烧焦的树叶被风吹过地面。
  恺撒没有说话。他把断掉的铁链从肩膀上甩掉,火焰在他身后腾起十米高的火墙。他站在天台中央的积水中,隔着雨水和蒸汽看着真。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分开,然后缓缓收拢,只留食指,指向地面。
  过来。
  就这一个手势。
  在罗马帝国的角斗场上,皇帝就是用这个手势决定一个角斗士的生死。大拇指向上代表活,大拇指向下代表死。而这个手势,食指向下指着地面,指向自己面前的地面,代表:"到我身边来。在我倒下之前,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你。"
  真没有学过罗马角斗场的手势。但她读懂了这个手势。她撑着那条血快流光了的腿,从天台边缘的护栏上退下来,迈出一步。左腿的伤口重新撕裂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不是她忍住了,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站在暴雨中的金色瞳孔的男人身上,她的大脑把自己的痛觉神经关掉了。医学上称这种现象为"应激性痛觉缺失",通俗来说就是,如果你确信有人会来救你,你就可以先把自己的痛觉寄存给上帝,等安全了再还给你。
  恺撒开始加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十六米。他原计划抱起真从消防梯跳下去,但这条路已经不存在了,消防梯在天台下面三层的地方完全烧断了,像一道被切断的脐带在半空中飘来荡去。
  怎么办?
  头顶上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俄罗斯旗帜六号人造月亮的光斑将整个千鹤町照得如同正午。为B1轰炸机指示目标的同时,人造月亮也照亮了他们的绝境,楼梯没了,消防梯断了,天台在燃烧,四楼的楼板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塌。他们被困在一座孤岛上。孤岛上有一男一女,男的是一个重伤的二度暴血混血种,女的是一个已经站不太稳的十九岁女孩。下面是坚硬的水泥街道和几十支猎枪。
  "恺撒君,能跳。"真在火焰中说。她的嗓子被烟熏坏了,但咬字非常清晰。
  恺撒低头看她。她已经被烟熏得满脸乌黑,但眼白还是干净的。她笑了一下,不是为了安慰恺撒,而是因为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跳下去比烧死好,对不对?"她说。这句台词她一定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了。
  恺撒愣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孩从来没有等待过任何人来拯救她。她的人生里没有白马王子,只有一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抛下她离家的父亲、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奶奶、一份每个月十五万日元的打工收入、以及那些在玩具店里骚扰她的混混。她独自撑过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跳下来我会接住你"。所以她说的是,跳下去比烧死好。她不是期待被接住,她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恺撒忽然笑了。那是他来到东京之后第一次笑。不是那种贵族式的、嘴角微扬的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因为看见了某种纯粹的勇敢而产生的笑。这种笑在他的人生中只出现过很少的几次。一次是在阿尔卑斯山看到一只金雕顶着暴风雪展翅起飞。一次是诺诺在拉斯维加斯一口气喝完一整瓶龙舌兰然后把瓶子砸碎说再来一瓶。还有一次,是现在。
  "我会接住你。"他说。
  他在暴血。
  暴血中混血种的所有感官都超越了常人的极限。他能一眼估算出天台到地面的准确距离,十四点三米。他能听见每一滴雨落地的精确位置,第一滴砸在GTR的引擎盖上,第二滴打穿了芒果皮透出的汁液在车身上拉出一道水痕。他甚至能在脑内模拟他和真落地时的完整轨迹,如果他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将落地的冲击力分散到整个后背的面积上,真的受伤程度可以降到最低。代价是他自己的几根肋骨、以及可能被铅弹打穿的任何部位。
  "没时间了。"恺撒呼出一口气。然后他对着天台边缘冲过去,在最后一步用尽全力蹬地跃起。
  他在跃起的那一瞬间抓住了真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自己怀里。她轻得出奇,不是瘦,是失血造成的。他把她用力箍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护住她的躯干和头部。她在他怀里闷哼了一声,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被他箍得太紧了,她能感觉到铅丸从他后背传来的震动,原来他早就中弹了。
  "别说话。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活着。"
  然后他从天台上跃了出去。
  时间变慢了。这是暴血之后脑神经超频运转的错觉,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突然大幅提升,同样的物理时间在主观感受中被放大了好几倍。所有科学家都在争论"子弹时间"是否可能,答案是可能,在龙血混血种暴血的时候每一帧画面都被大脑无限拉长。他看见雨水的光芒从前方渗入眼眶,折射成彩虹色的光谱,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倒挂的彩虹。他看见下面暴走族的摩托车灯画出光的河流,在积水中反射成一片破碎的星河。他看见路明非在蝰蛇里张嘴大喊着什么东西,嘴型是"老,大,"两个字。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枪响。
  不是路明非的MP7,不是楚子航的狙击枪。那枪声低沉暗哑,像一头被捏碎了脖子的巨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声咆哮。恺撒只用零点零一秒就定位了枪声的源头,厢式货车车顶上,猴脸男人单膝跪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支截短了的伯奈利M4半自动霰弹枪。枪托上刻着暴走族的涂鸦,枪口还在冒烟。
  猴脸男人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不是愤怒,不是疯狂,不是胜利的狂喜。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猎人看着猎物踩中陷阱时的轻蔑的笑。他从恺撒冲进厢式货车的那一刻就已经醒了,恺撒确实踩碎了他的左手,但他用右手把脱臼的手腕接了回去,然后从货仓里摸到了这支备用猎枪。他没有贸然开枪,一直等着。等到恺撒救出真的那一刻,等到他们在空中无法改变轨迹的那一瞬间。这是他最擅长的事,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打出致命一击。
  弹道在恺撒的脑内被瞬间计算完毕。零点二秒后到达,覆盖范围零到二米的圆锥面。六十发九号鹿弹丸,总动能约三千焦耳,相当于一发大口径步枪子弹的能量。而他和真正在以重力加速度坠落。他们在空中的轨迹是固定的,不可能变向。
  如果恺撒选择躲避,他只需仰身,铅丸就会擦着他的胸膛飞过。他完全可以躲开这一枪。代价是真的死亡。
  如果他不躲,他会被几十颗铅丸打中。铅丸不足以穿透暴血状态下的肌肉到达要害器官,但冲击力会把他的身体击偏,让他失去最佳的落地位置。肋骨可能会断。右肩胛骨可能会裂。但他怀里的人会活着。
  在物理学上,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选择题。在道德上,这甚至不是一个选择题。
  "我没打算躲。"恺撒在心里对那颗即将到来的铅弹说。他拧转身体,把真的身体完全按进自己的胸膛,用自己的后背和右肩对准了即将到来的弹雨。暴血状态下的肌肉密度大约相当于凯夫拉防弹纤维的中等级别,不足以挡住步枪弹但足以让鹿弹丸的穿透深度从十厘米降低到不足三厘米。三厘米,刚好是后背皮下脂肪加斜方肌加菱形肌加竖脊肌的总厚度。弹丸会嵌在肌肉里,可能会伤到肋间神经,可能会在肩胛骨上留下一辈子都消不掉的裂缝。但子弹不会碰到脊椎,不会刺穿肺叶。
  几十枚铅丸在同一瞬间打进了他的后背。他的身体剧烈一震。三枚铅丸击中了斜方肌和后三角肌的交界处,没入肌肉两厘米后停住了。两枚击中肩胛骨骨板,在骨骼边缘擦出微小的火花,铅在高速撞击硬质碳酸钙的瞬间会被加热到超过熔点。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砸偏了轨迹,他和真不再是垂直坠落,而是像一枚打偏了的高尔夫球一样,划过一道三十度的弧线,朝向街对面那栋废弃的六层公寓飞去。
  那栋公寓。楚子航刚才就是在那里狙击暴走族的制高点。恺撒在冲进火场之前,用镰鼬扫过整条街的每一栋建筑,他记得那栋公寓的二楼有一个向外突出的工厂式钢结构雨棚。雨棚的支撑钢梁是JIS标准的SS400结构钢,截面积二十五平方厘米,屈服强度两百三十五兆帕。理论上它可以承受一辆小型车的撞击。
  恺撒没有选择直接砸向地面。他把身体微调到了四十五度角,用后背先撞上了雨棚的钢梁。脊椎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声音就像你把一根湿树枝放在膝盖上折断,钢梁砸弯了整整十度,但支撑住了。他和真的坠势被这个中转点大幅减速,就像蹦极绳在最低点弹回来的前一秒。然后他从钢梁上弹起,抱着真像一颗经过精确弹道计算的炮弹一样射进二楼阳台,穿过被锈水腐蚀得只剩下一半的落地窗框,撞进了一间布满灰尘和霉味的旧榻榻米客厅。
  真从他怀里滚出来,一路滚到墙角的榻榻米上。榻榻米已经霉烂了,霉斑像地图上的大陆一样分布着,但她躺在上面安然无恙。她大口大口地喘息,不是因为疼痛,是吸入的浓烟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边咳得剧烈,一边用手撑着破烂的榻榻米坐起来。她的眼神还是亮着的,她的手脚都连着身体,她的脊椎没有断,她的心脏在跳。她还活着。
  恺撒单膝跪在那片布满碎玻璃的榻榻米前面。他的右臂衣袖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贴在小臂上的布料被人体的温度烤干了,变成了硬邦邦的暗红色。铅弹没有打穿他的肩胛骨,肩胛骨是人骨骼系统里密度最高的部位之一,解剖学上被称为"肩刀板",因为它像一面盾牌一样保护着肺尖和锁骨下动脉。但三枚铅丸嵌在骨头和肌肉之间的组织里,每一块肌肉的收缩都会挤压到它们,痛感像是有人在拿一把烧红的螺丝刀在伤口里搅动。他从地上的碎玻璃片里拣起一根断掉的木制椅腿,那是这个废弃客厅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家具,咬在嘴里。椅腿是桦木的,咬下去有一种淡淡的甜味。他从腰间拔出伯莱塔92FS,检查弹匣。满的,十五发。
  "路明非,左边。"
  频道里传来路明非的声音,音调已经劈到了他人生从未达到过的高音区:"左……左边什么?左边什么都没有啊?哦不对,左边有一辆,"
  "左边那辆GTR下面。躲好。把头缩到前保险杠后面。"
  "老大你怎么知道我在哪,"路明非还没问完,一发猎枪铅弹就打在了他刚才蹲的位置,那辆GTR的引擎盖上,把碳纤维进气口打出了一个大洞。路明非的惨叫声从耳麦里传出来,分贝高到恺撒不得不把接收器从耳朵里拔掉半秒。
  恺撒推开只剩一半的落地窗框,站在二楼边缘俯瞰。下面是一场史诗级的暴雨战场。暴走族的摩托车队被楚子航的狙击打掉了大约四成,剩下的六成仍然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将近四十辆重型机车,每辆机车的后座上都有一个人挥舞着猎枪或砍刀,重金属音乐从某辆机车上巨大的蓝牙音响里炸出来,是X-Japan的《红》,这首歌发行的年份是1989年,比在场所有暴走族的出生年份都早。猴脸男人一手捂着被恺撒踩碎的手腕,他的小指和无名指已经不见了,另一只手挥舞着那支备用猎枪,用沙哑的嗓子对着剩余的暴走族们怒吼。他是想让他们冲进公寓楼里把人抓出来。
  他们以为恺撒已经重伤到站不起来了。他们的判断很合理,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后背中了数发铅弹、从四楼跳下来撞在钢梁上之后,都应该是躺在地上等死的状态。
  但恺撒从来不是正常人。他是混血种。
  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他想杀人,而是因为镰鼬已经扩张到了最大范围。他能听到雨敲击在每一面墙壁、每一条排水管、每一张废弃广告牌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在他脑海中不是一团混乱的噪音,而是一幅精确的三维空间定位地图。他能听到暴走族们的心跳,因为毒品和失血,那些心跳一个快一个慢,一个紊乱一个狂乱,他能听到猴脸男人喉咙里有痰在翻涌,能听到路明非在GTR下面念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他小学时候背过的《平安经》。所有声音在镰鼬中交织成一幅精确到分米的战场态势图。
  沙漠之鹰的弹匣里还有几发子弹。装备箱里的备用弹匣还有九个。但他没有去捡沙漠之鹰。他翻了翻这个废弃客厅,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啤酒罐中间找到了一捆生锈的六毫米钢芯电线,又在壁橱里找到了一卷昭和时代的老式透明胶带。他把钢芯电线对折成两根,用胶带缠紧握把,做了一把临时双手短棍。这把粗糙的武器在军械专家看来不值一提,但在一个二度暴血的A级混血种手里,它比大多数枪械都更致命,因为你不需要瞄准就能用,你只需要用镰鼬算出对方的关节位置然后打上去。
  他从二楼纵身跃下。雨水在他落地前被下坠的冲击波压成了水雾。第一个暴走族还没来得及对准他的方向就被一棍横扫在膝盖侧面,膝侧副韧带当场断裂,腿弯成了一条腿不应该弯的方向。第二个暴走族在转身的瞬间被短棍的另一端击中颞骨,这个位置是人头骨最薄弱的地方,厚度只有不到三毫米,击中它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在零点一秒内失去意识。第三个刚举起猎枪,恺撒已经闪到了他身后,短棍反手点在他的后颈第六颈椎棘突上,这个位置的神经被震到之后会导致全身暂时瘫痪。猎枪脱手飞出,恺撒一脚把枪踢进积水中。
  他在暴血状态下放开了全部限制。这个状态不能持续太久,二度暴血的极限时间大约是八分钟。八分钟后,龙血中的暴虐意志会像高潮一样席卷他的意识,届时他可能会对着空气咒骂、暴走、甚至攻击队友。但在退出暴血之前,在这八分钟里,他是战场上的神。不是比喻的"神",是物理上的,龙族混血种在暴血状态下释放出来的潜力,大约相当于一个普通人类吃了兴奋剂加打了肾上腺素加进入了濒死体验的求生模式后的三倍。三倍于A级混血种的身体素质,意味着恺撒此刻的瞬间爆发力接近两千磅,这是在北美灰熊全力一掌的力量级别。
  现代枪械在近距离面对一个暴血的A级混血种时,有效射程的起点不是枪管的长度,而是扣扳机的勇气到达大脑的速度。而那群暴走族的勇气在看见黑暗中亮起一对青铜色的瞳孔时,就已经像被打碎的玻璃杯一样散落满地。
  暴雨中,恺撒一个人杀穿了赤备的鹤翼阵。他的动作比暴雨更密集,每个关节都在同时攻击和防御。暴走族的猎枪刚指向他,他已经在那个方向的侧后方等着了,声波在雨中的传播速度是三百五十米每秒,子弹的速度是四百米每秒,而声波从对方扳机扣动到恺撒的耳膜只需要零点零二秒。他对声音的反应时间比普通人快三倍,零点零二秒对他来说从容不迫。他每次出手都是最经济的:一个手刀、一次膝撞、一次手臂的截踢,精准到暴走族倒下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声。
  还剩猴脸男人。猴脸男人背靠着燃烧的厢式货车,手里握着那支杀死过黑猫的猎枪。他的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右手在剧烈颤抖,但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你只在赌徒输光最后一枚筹码时才能看见的疯狂的光,那是赌徒把老婆的戒指押上去、又把孩子的学费押上去、最后在轮盘转动的最后三秒里把所有能卖的东西全押上了红色。然后轮盘停了,黑色。
  恺撒拔出沙漠之鹰,瞄准,击发。0.44英寸的马格努姆弹贯穿了猴脸男人的右腿膝盖,他的膝盖骨在子弹的旋转下碎成了十几片瓷片大小的碎片,散落在关节周围的软组织里。猴脸男人跪倒在雨地里,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膝盖,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痛,人体的神经系统在处理极端创伤时,会先发送一个"出事了"的模糊信号,然后才告诉你"具体是哪里"。所以他先感觉到的是恐惧,然后是失重感,因为他只剩下一条腿能支撑身体了,然后才是剧痛。
  猴脸男人从自己的袖管里摸出一支试管,试管里是紫色的液体,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试管放进嘴里,用力咬碎玻璃,把其中的液体吸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的眼睛变了。
  龙化。
  猴脸男人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狰狞的金色,他的指甲在几十秒内从角质变成了尖锐的骨质爪,手指弯曲的角度超出了人类关节的正常活动范围。这东西不是混血种,是龙族基因被人为激活。那种紫色液体可能是猛鬼众研发的某种龙血活化剂,和鷆血类似但反应更剧烈、副作用更致命。恺撒在卡塞尔学院的炼金生物学课上学过:龙血活化剂会让一个携带微量龙血的普通人发生不完全龙化,得到接近混血种的体能,但失去人类的意识。
  猴脸男人扑了上来。他用仅剩的一只手和一条腿爬行,那个动作不像人类,像一条被砍断了一半身体的蜥蜴,但是速度快得惊人,在积水里拉出一道白线。他口袋里的东西掉出来,那件粉色的蕾丝内衣。恺撒的目光落在那件内衣上,那上面还沾着这只猴子的血。
  "No."恺撒说。
  黑色的长刀从背后贯穿了猴脸男人的心脏。长刀穿过第四肋间隙,从胸骨左缘穿出,把心脏钉在了刀刃上。猴脸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楚子航从阴影里走出来,浑身湿透,衣服上全是焦黑的孔洞和湿透的烧痕,左臂的烧伤还在往外渗组织液。但他出刀的手非常稳。
  "你还活着。"
  "差点死了。二楼是土耳其浴室,最后我跳进了浴池里。"楚子航抽出长刀,刀身在雨水中冲洗干净。他看了一眼身体还在抽搐的猴脸男人,"龙血活化剂,他们给他的是猛鬼众的试验品吧。反应比鷆血更剧烈,致死率接近百分之百。"他转向恺撒,"他已经没救了。死之前能提供的信息,大概只有零。"
  "够了。"恺撒收起了沙漠之鹰。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暴雨中的千鹤町终于被惊动了。远处有交响曲般的警笛和消防车笛在鸣奏。
  "老大,条子来了!我们得赶紧撤!"路明非从GTR下面爬出来,脸上糊了一层黑乎乎的机油,看起来像是在拍战争片不小心走进了真战场。
  "带上她,走。"恺撒说完这句话,忽然单膝跪地。
  暴血退去。剧痛像一场迟到的潮水一样涌来,不是缓缓地,是轰的一下全部同时来的。右臂的三枚铅丸,后背被铅弹撕裂的肌肉群,脊椎被钢梁撞出的骨裂,左膝在跳楼时造成的韧带拉伤,所有这些伤都趁着他退出暴血状态、身体感知恢复正常的那一刻,像一群等了很久的债主,一起冲上来讨债。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真就在几步之外。
  楚子航从火场边上跑过来,他怀里扶着几乎虚脱的真。楚子航的全身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布料了,卡塞尔学院发的防火短裤在工作了十五年之后终于可以领退休金了,但他扶着真的姿势非常专业,左手托住她后背防止脊柱弯曲,右手扶住她膝盖弯使左腿的伤口不受压迫。他大概在狮心会的野外急救考试里拿过A+。
  "我没事。"恺撒撑着地面站起来,用左手扶住右肩。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但他站得很直。贵族可以受伤,但不能在别人面前倒下。
  楚子航把真交到恺撒的左手边。真还醒着,她睁开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看见恺撒血淋淋的右臂,鲜血从他后背被铅弹撕裂的伤口处顺着风衣下摆往下滴,在积水中砸出淡淡的血痕,她忽然开始掉眼泪。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个人为了救她真的差点死掉。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做了很蠢的事……我应该跑的……我不该留在楼里……"她一个劲地说。
  恺撒低头看着这个女孩。雨水顺着他的金发往下淌,落在她的脸上,冲开了她脸上被烟熏出的黑色污迹。雨水干净了,她才显出下面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这张脸不属于任何名媛、任何在慈善酒会上跟恺撒交换过名片的女人,这张脸上没有化妆,没有昂贵的护肤品,只有青春痘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和两道被烟熏伤的泪痕。可是恺撒觉得,此时此刻,这张脸比他在米兰时装周前排座上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更有生命力。
  "你会去意大利的。"恺撒说。
  "什么?"
  "意大利。读书。我出钱。你现在是在跟加图索家的下一任家主说话,而他从不食言。"
  真哭得更厉害了。她没有办法,不是说她控制不住,是说任何人处在她这种情况下都不可能不哭。她十九岁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我出钱让你去意大利读书"。她的人生里只有欺负她的学长、店里骚扰她的黑帮、告诉她不要去上大学的福利社工。而现在这个浑身是血、金色瞳孔正在褪色成冰蓝色的男人,站在暴雨里,后背还在流着血,对她说,你回去收拾行李吧,你要去意大利了。
  楚子航扶着路明非。路明非扶着恺撒。恺撒的左手扶着真。四个人互相搀扶着,沿着长街的暗面消失在暴雨的尽头。
  身后千鹤町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那是一种近乎宗教画里的地狱之火的颜色,橙红色的光倒映在低垂的雨云上,把半片天都烧成了黯淡的铜色。燃烧的曼波网吧在大火中一节一节地往内坍缩,释放出裹挟着火星的热浪,把残存的招牌熔化成一股黑色的橡胶烟雾,飘进雨里。
  那辆蝰蛇歪倒在街角,轮胎已经完全烧融,轮毂陷进已经软化了的柏油路面五厘米深。引擎盖里还在冒着白烟,V10的铝制缸体被大火烧裂了,冷却液和机油混在一起,在地上铺开一片梦幻般的五彩油膜。恺撒没有回头看它一眼。他不是不爱惜车的人,在罗马他的私人车库里停着布加迪威龙Super Sport、法拉利LaFerrari和帕加尼Huayra,每一辆都被专门的技师打理得油光水滑。但那辆车不是他的车。那辆车是暴走族用贩毒的钱买来、用人血改装过的。他不回头只是在坚持恺撒·加图索的一个原则,该留下的东西,让它留在那里。
  第二天早晨,加图索家通过意大利驻日大使馆安排了一间位于东京都港区的国际医疗中心。这家医院主要收治大使馆人员和外资企业高管,安保系统非常完善。
  医生给真的腿缝了十七针。伤口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部,缝线的痕迹像一道拉链。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东京大学医学系博士,用非常标准的英式英语对恺撒说:"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但可能会留疤。考虑到伤口的深度和污染情况,她被烟熏火燎地关了好久,已经是非常幸运的结果了。如果再偏三厘米划到股动脉的话……"医生摇了摇头。
  失血和吸入过多浓烟让她必须住院一周,每天吸氧四小时以促进肺部恢复。
  恺撒的右臂取出了三枚铅弹,医生费了很大劲才把铅丸从肌肉组织里剥离出来,因为铅在人体温度下会变软,容易被肌肉纤维包裹,手术钳一夹就碎。有一枚嵌在肩胛骨的骨膜上,需要用骨锉一点点磨掉增生组织才能取出来。肩胛骨上多了一条细如蛛丝的裂纹,静养三周就能完全愈合。他整个后背被铅弹打出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弹孔,看起来像一块被霰弹枪打过的靶纸。
  楚子航的伤势被一条一条列在护士站的白板上:全身十七处一至二级烧伤,最严重的左前臂深二度烧伤,表皮层全部坏死,需要植皮。护士长是一位在美军东京陆军医院服务过十六年的退役军医,她检查楚子航伤口时惊讶地发现那些伤口已经在以正常人类三倍的速度愈合。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没问任何问题。
  楚子航本人对烧伤的评价只有一句:"还好是左手。右手还能握刀。"
  路明非最惨。他不是肉体上吃了苦,他身上最严重的伤是脖子后面被安全带勒出了一道淤青。他是精神上受到了不可逆的创伤。因为在暴血退去之后意识混乱,恺撒在被楚子航和路明非驾着离开千鹤町的路上,忽然开始用意大利语说话,不是那种在罗马街头跟路人闲聊用的日常意大利语,而是一种极其文雅的、带着十六世纪托斯卡纳方言口音的古意大利语。路明非虽然听不懂,但他作为一个资深电影爱好者,准确地说,他看完了所有保罗·索伦蒂诺和费德里科·费里尼的电影,直觉告诉他那些词汇的大概来历。从此路明非再也无法以同样的目光直视自家学生会主席的脸。每次他看到恺撒,脑海里就浮现起那个暴雨之夜,恺撒用但丁《神曲》的语气对着天边的月亮说着某种极其私密、极其热烈、极其不适合被第三人听到的内容。

  第三天下午,持续了将近六十个小时的暴雨终于停了。阳光第一次穿透了台风残留的薄云,照进病房的窗户。那是一种日本初夏特有的、带着湿润水汽的透明阳光,你可以看见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它们在空气中缓慢地飘动,就像是被时间遗忘的雪花。
  真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腿架在两个弹性泡沫垫子上。她的床边堆满了鲜花,不是那种在花店随便挑的、包着塑料纸的普通花束。是蓝玫瑰、白色铃兰、几枝刚从荷兰空运来的重瓣郁金香,还有一些真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小花。加图索家东京事务所的秘书按照一份三页纸的标准清单置办的,伤者性别女,非亲属关系,花束预算中档,避免红色(红色在东亚文化中有暗示爱情的意味,在非亲属情况下不适当),优先选择日本当地人认可的花卉品种。这就是加图索家的做事方式:一切都有规范,包括如何给一个十九岁的女孩送花。
  门被轻轻推开了。恺撒走进来,他右臂吊着简易绷带,换掉了那身血染的风衣和白衬衫,穿了一件炭灰色的羊绒V领毛衣。这是他住院第三天第一次走出自己的病房。他的气色好了一些,混血种的恢复速度在年轻的时候是最快的,大概相当于普通人的四到五倍。
  "恺撒先生……"
  "叫我恺撒就好。在日本叫人先生的规矩太多了,遇到商店客人叫先生,遇到上司叫先生,遇到比自己大的人叫先生。等你去了意大利,你会发现意大利的规矩完全相反,比你大的人你可以只叫名字,叫先生才会惹人烦。"
  真低头,手指绞着病号服下摆。不是因为她紧张,是她需要做点什么能让眼光不从恺撒的脸上移开,昨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那场大火没烧完,恺撒还困在火里,她在梦里喊了很久很久却发不出声音。醒来的时候枕头已经湿透了,不是因为泪水,是梦中她浑身是汗的焦虑从毛孔里蒸出来的。现在恺撒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软的炭灰色毛衣,吊着绷带但站得很稳,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从她的肩膀上卸下来了。
  "那个男孩来过了,"恺撒说,"野田寿。在玩具店骚扰过你的那个。他去赤备内部当卧底,把猴子男的完整贩卖网络和资金链条都摸清楚了。卡塞尔学院本部给了他一份特别奖学金,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提供的情报确实有价值。那个中二少年可能这辈子第一次被当成有用的人。"
  "野田君……他不是坏人。"真小声说。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话。"
  "对。他跟我一样。只不过他选择了站在柜台的对面,我选择了站在柜台的这一边。"
  真抬起头,看着恺撒的眼睛。他的瞳孔已经恢复了冰蓝色,那种在暴血中出现过的青铜金光已经完全褪干净了。但真觉得,她更喜欢现在这个颜色。现在这个颜色不那么像太阳,更像冬天的晴天,冷,但是干净。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她不会再幻想白马王子了。白马王子是童话里的东西,童话是给小孩子看的。而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是一个会在暴雨里用自己后背帮你挡住铅弹、事后会告诉你"我出钱让你去意大利读书"的男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拿铁用的是哥伦比亚豆,酸度偏高,建议你换成危地马拉的"一样平淡。
  她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平淡了。
  "等你出院,加图索家东京事务所会有人来帮你办意大利的留学手续,佩鲁贾外国人大学的语言预科,然后是博洛尼亚大学的社会学系,你可以选你自己喜欢的专业,不一定要社会学,但博洛尼亚大学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大学,建校于公元1088年,比牛津还早八年。它的社会学系有一部分课程是用日语授课的,因为有个意日文化交流中心设在那里。"
  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本来想问"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但她把这个句子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敢问,而是因为她忽然不想知道答案。有些事情,问清楚了就变得世俗了。
  恺撒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握了一下门把手,迟疑了大概两秒。
  "这不是补偿。"
  真愣住了。
  "你在曼波网吧帮过我的忙,你给我指路,帮我们躲起,如果不是你我们大概已经在那个后厨里被铲车活埋了。而我差点害死你。"恺撒没有回头,他的手就放在门把上,声音很平静,"我欠你的。加图索家从不欠别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穿着白色护士服的护士们小跑着推着药车经过,轮椅碾过抗菌地板的塑胶表面发出吱吱的声音,午间广播里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下午的降水概率。真靠在乳白色的病床靠背上,看着被阳光照亮的窗帘。米色的窗帘在她的视线里被窗口进来的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一朵白色康乃馨在窗台上的花瓶里安静地开着,没有风的时候也微微颤动。
  她对着那朵花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花才能听见。
  "谢谢您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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